前面几章讲的是数据怎么组织、交易怎么验证、节点怎么联网。这一章回答最后一个问题:一堆互不完全信任的节点,怎么对“下一块是什么、顺序是什么”达成一致。分布式共识是区块链里最难的部分,概念也多,先把分布式系统、故障模型和几个代表性算法讲清楚,再看题目会容易得多。
一、分布式系统
分布式系统由多台通过网络连接的节点组成,节点各自拥有处理器和存储,通过消息传递协作,对外表现为一个整体。
它难的地方不在拆机器,而在协作条件:
- 网络延迟不可预测,消息可能延迟、丢失、重复、乱序。
- 节点没有统一的时钟,物理时间无法用来判定事件的先后。
- 节点随时可能故障,而且故障的表现形式不止一种。
- 多个节点并发操作,谁先谁后必须由协议约定。
正因如此,分布式系统用序号、视图号这类逻辑标记确定顺序,而不是依赖物理时钟。共识算法要处理的,就是在这套不可靠的通信之上,让所有正确节点对同一件事做出同一个决定。
分布式系统的六个关键特性:
- 分布性:系统由多个分布在不同位置的节点组成,节点通过网络通信和协作。
- 并发性:多个节点可以同时执行任务和处理请求。
- 无全局时钟:各节点具有独立的时钟,难以获得完全统一的时间。
- 故障独立性:单个节点或部分节点发生故障,不一定导致整个系统停止运行。
- 资源共享性:多个节点可以共享数据、计算能力和其他资源。
- 可扩展性:可以通过增加节点提升系统的处理能力。
二、共识算法要满足的属性
一个共识算法通常要同时满足三个属性:
- 一致性(Agreement):所有正确节点最终对同一个结果达成一致,不能两个节点提交不同的值。
- 有效性(Validity):达成的共识结果必须是有效的,符合算法规定,不能凭空产生。
- 终止性(Termination):所有正确节点最终都能达成共识,不会无限等待。
一致性和有效性合起来是安全性(safety),终止性是活性(liveness)。安全性和活性可以分开讨论,也经常需要取舍。
这里有一个著名的边界,叫 FLP 不可能性:在完全异步的模型里,只要允许一个节点崩溃,就不存在同时保证安全性和活性的确定性共识算法。异步意味着消息延迟没有上界,算法无法区分“节点很慢”和“节点已经挂了”。
工程上的算法都绕开了这个限制,办法是加假设。要么引入超时,假设网络最终会稳定一段时间(部分同步模型),超时没响应就换主节点;要么放弃严格的确定性终局,用概率保证,比如 PoW 的最长链,确认数越多越难被推翻。所以讨论共识算法的安全性时,一定要问清楚它在什么模型下成立。
三、CFT 与 BFT
按节点可能怎么坏,分布式系统有两种故障模型。
崩溃故障(crash fault):节点停止工作,不再发送任何消息,但不会撒谎。常见原因有宕机、断电、网络中断、进程退出。
拜占庭故障(Byzantine fault):节点继续运行,行为却是任意的。它可能不发消息,可能发错误消息,可能伪造信息,也可能给不同节点发送互相矛盾的内容。这个名字来自拜占庭将军问题:几支军队要同时进攻或撤退,将军之间只能靠信使传话,其中可能有叛徒故意传递错误命令。
对应两种容错能力:
- CFT(Crash Fault Tolerance,崩溃容错):假设故障节点只会停下来,不会发错误消息。典型算法有 Paxos、Raft、Zab。
- BFT(Byzantine Fault Tolerance,拜占庭容错):假设故障节点可能恶意作恶、发送任意消息。典型算法有 PBFT、Tendermint、HotStuff。
容错需要的节点规模不同,原因在于 quorum 的交集。 (quorum: 一个分布式系统中,完成某项决策所必须达到的最少节点数量; 可以简单理解为:投票时,至少需要多少个节点同意,事情才能通过)
CFT 用多数派: 个节点容忍 个崩溃。任何两个多数派至少交叠一个节点,崩溃的节点不会撒谎,所以这个交叠节点给出的信息可信。quorum 就是 。
BFT 要求 。推导不复杂:一个请求要等 个节点响应(另外 个可能故障不响应),两个大小为 的 quorum 交集至少有 个节点;交集里最多有 个恶意节点,要保证至少剩一个诚实节点,就得 ,即 。取 ,quorum 就是 。
| 对比 | CFT | BFT |
|---|---|---|
| 故障类型 | 宕机、断网,节点停止响应 | 任意行为,包括发送错误或矛盾消息 |
| 典型算法 | Paxos、Raft、Zab | PBFT、Tendermint、HotStuff |
| 节点规模 | 容忍 个崩溃 | 容忍 个拜占庭节点 |
| 通信开销 | 低 | 高,PBFT 每轮是 条消息 |
| 适用场景 | 联盟链、数据库等可以信任运维的环境 | 开放环境,或成员互不完全信任 |
BFT 的能力更强,代价也更明显:节点数要求更高,消息量随节点数平方增长,实现也更复杂。所以联盟链里如果参与方之间能接受一定程度的管理信任,用 Raft 这类 CFT 算法更划算;跨机构、互不完全信任的场景才需要 PBFT。
四、PBFT
PBFT(Practical Byzantine Fault Tolerance)由 Castro 和 Liskov 在 1999 年提出,是第一个能在实际系统中使用的 BFT 算法。
节点分三种角色:客户端、主节点(primary)、副本节点(backup)。系统里一共 个副本,最多容忍 个拜占庭节点。主节点不是固定的,按视图编号轮换,第 个视图的主节点是 。
正常情况下的共识分五个阶段:
- 请求(Request):客户端向主节点发送请求,带上时间戳。
- 预准备(Pre-Prepare):主节点给请求分配序号 ,向所有副本广播预准备消息。
- 准备(Prepare):副本验证请求后广播准备消息,收到 个(含自己)后进入 prepared 状态,确认这个序号上的请求已被多数副本接受。
- 提交(Commit):节点广播提交消息,收到 个后进入 committed 状态,表示可以执行。
- 回复(Reply):节点执行请求并把结果返回客户端,客户端收到 个一致的回复就可以确认。
三个准备阶段各有分工:预准备确定顺序,准备让多数副本认可这个顺序,提交让多数副本确认可以执行。两个 的 quorum 一定交叠出至少一个诚实节点,所以同一个序号不会出现两个不同的请求。
主节点可能宕机,也可能作恶,比如不给请求分配序号,或者给不同副本发不同的预准备消息。副本发现超时后发起视图转换,更换主节点:
- 副本广播 View-Change 消息,带上自己已经 prepared 的请求证明。
- 新主节点是 号,它收集 个 View-Change 消息。
- 新主节点广播 New-View 消息,里面包含新的预准备消息集合和视图转换消息。
- 其他节点验证 New-View 后进入新视图,恢复共识。
视图转换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不能丢已经 prepared 的请求,也不能让同一个序号出现两个不同的请求,所以新的预准备消息必须把旧视图里已经 prepared 的内容带过来。
PBFT 的代价是消息量:每轮 ,节点数一多就不划算,实际部署通常控制在几十个节点以内。这也是它更多出现在联盟链而不是公链的原因。
五、PoW
PoW(Proof of Work,工作量证明)用算力竞争决定出块权。节点不断调整区块头里的随机数,计算哈希,直到结果小于目标值;谁先算出来,谁获得这一轮的记账权。
难度会随全网算力调整。以比特币为例,每 2016 个区块调整一次难度,目标是平均 10 分钟出一个块。算力上涨,难度上调;算力下降,难度下调。
出现分叉时,节点选择累计工作量最大的链,也就是通常说的最长链。交易要等若干个区块确认才被视为可靠,比特币的惯例是 6 个确认,因为攻击者要推翻已经确认的区块,必须从分叉点开始重新挖出一条更长的链。
优点:
- 安全性较高,攻击者需要掌握大量计算资源才能发起攻击。
- 去中心化程度较高,任何符合条件的节点都可以参与挖矿。
- 经过长期实践验证,可靠性较强。
缺点:
- 计算资源消耗大,造成大量能源浪费。
- 交易确认速度较慢,吞吐量较低。
- 需要大量专业硬件,容易出现算力集中。
- 存在 51% 算力攻击的风险。
51% 攻击指的是攻击者掌握超过一半的算力后,可以抢先挖出一条更长的私有链,撤销自己的交易,实现双花,也可以拒绝打包某些交易。算力不到一半时也有成功概率,只是随着确认数增加迅速下降。矿池让算力集中,进一步放大了这个风险。
六、PoS 与 DPoS
PoS(Proof of Stake,权益证明)把出块权从算力换成权益。节点质押代币,按质押数量等因素被选为出块者,质押越多,被选中的概率越大。
它不需要哈希竞赛,能耗比 PoW 低几个数量级。以太坊在 2022 年通过 The Merge 从 PoW 切换到 PoS,是这类机制最大规模的一次实践。
PoS 有几个典型问题:
- 无利害关系(nothing at stake):链分叉时,验证者在两条链上同时投票没有额外成本,容易两边下注。
- 长程攻击:攻击者从创世区块开始重新构造一条链,因为早期持币者可能已经不再持有,历史权益签名难以验证。
- 富者愈富:权益越多,出块机会越多,质押收益又继续滚入权益。
缓解手段包括罚没(slashing,作恶扣押质押)、检查点和终局性机制(如 Casper FFG)、弱主观性检查点。PoS 的终局性通常由检查点提供,比 PoW 的概率终局更接近确定。
DPoS(Delegated Proof of Stake,委托权益证明)在 PoS 上加了一层委托。持币者投票选出代表节点,由代表节点轮流出块、维护网络;代表表现不好,持币者可以投票换掉。
DPoS 的吞吐量通常比 PoS 高,出块间隔短、确认快,代价是去中心化程度下降:出块集中在少数代表手里,投票率低时代表容易长期连任,也存在合谋和贿选的空间。EOS 的 21 个出块节点、BitShares 的 101 个代表都是这个模式。
PoS 与 DPoS 的对比:
| 对比方面 | PoS | DPoS |
|---|---|---|
| 参与方式 | 持币者参与权益竞争 | 持币者投票选举代表 |
| 出块节点 | 符合条件的验证者 | 被选举出的代表节点 |
| 去中心化程度 | 相对较高 | 相对较低 |
| 出块效率 | 相对较低 | 通常较高 |
| 能源消耗 | 低 | 低 |
七、几种共识的对比
| 算法 | 故障模型 | 出块权 | 终局性 | 能耗 | 典型场景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PoW | 算力多数 | 算力竞争 | 概率终局 | 高 | 比特币 |
| PoS | 权益多数 | 质押权重 | 检查点终局 | 低 | 以太坊 |
| DPoS | 代表多数 | 投票选代表 | 较快,通常概率终局 | 低 | EOS |
| PBFT | 拜占庭 | 主节点轮换 | 立即终局 | 低 | 联盟链 |
| Raft | 崩溃 | 选举 leader | 立即终局 | 低 | 联盟链、数据库 |
选择时看两件事:参与方之间能不能信任运维,以及网络是不是开放准入。公链没有准入,参与方互不信任,只能用 PoW 或 PoS 这类重机制;联盟链有准入,成员之间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管理信任,Raft 就够用,只有跨机构、互不完全信任时才需要 PBFT。
考点速记
| 知识点 | 关键词 |
|---|---|
| 分布式系统特性 | 分布性、并发性、无全局时钟、故障独立性 |
| 共识算法属性 | 一致性、有效性、终止性 |
| CFT | 崩溃容错 |
| BFT | 拜占庭容错、恶意节点 |
| PBFT | 请求、预准备、准备、提交、回复 |
| PBFT 视图转换 | View-Change、收集消息、New-View、新视图 |
| PoW | 算力竞争、能源消耗、51% 攻击 |
| PoS | 权益证明、持币竞争 |
| DPoS | 投票选举、代表节点 |
几处容易漏的细节:
- PBFT 的正常流程是五阶段,客户端请求和最终回复都算在内。
- 视图转换不是正常共识流程,而是主节点异常时更换主节点的过程。
- BFT 和 CFT 的核心区别是能不能容忍恶意节点,不是节点数量。
- PoS 和 DPoS 的核心区别是直接参与权益竞争,还是投票选举代表。
复习题与参考答案
1. 分布式系统具备哪些关键特性?
- 分布性:系统由多个分布在不同位置的节点组成,节点通过网络进行通信和协作。
- 并发性:多个节点可以同时执行任务和处理请求。
- 无全局时钟:各节点具有独立的时钟,难以获得完全统一的时间。
- 故障独立性:单个节点或部分节点发生故障,不一定导致整个系统停止运行。
- 资源共享性:多个节点可以共享数据、计算能力和其他资源。
- 可扩展性:可以通过增加节点提升系统的处理能力。
2. 分布式共识算法需要满足哪些属性?
- 一致性(Agreement):所有正确节点最终对同一个结果达成一致。
- 有效性(Validity):达成的共识结果必须是有效的,符合算法规定。
- 终止性(Termination):所有正确节点最终都能达成共识,不会无限等待。
3. BFT 类共识与 CFT 类共识解决的分布式系统问题有何区别?
BFT 和 CFT 都用于解决分布式系统中的节点故障问题,区别在于对故障类型的处理能力。
- CFT(崩溃容错):解决节点因宕机、断电、网络中断等原因停止工作的故障,假设故障节点不会发送恶意或错误消息。
- BFT(拜占庭容错):解决节点可能恶意行为或任意错误的问题,例如发送虚假消息、伪造信息,以及向不同节点发送不同消息。
CFT 只能容忍崩溃故障;BFT 能容忍恶意节点和任意故障,容错能力更强,但通信和计算开销也更大。
4. PBFT 共识机制以及视图转换分别包括哪几个主要阶段?
(1)PBFT 共识的主要阶段:
- 请求(Request):客户端向主节点发送请求。
- 预准备(Pre-Prepare):主节点为请求分配序号,并向副本节点广播预准备消息。
- 准备(Prepare):副本节点验证请求后广播准备消息,确认请求顺序。
- 提交(Commit):节点收集足够的提交消息,确认请求可以执行。
- 回复(Reply):节点执行请求并向客户端返回结果。
(2)PBFT 视图转换的主要阶段:
- 发送 View-Change 消息:副本节点发现主节点异常后,发起视图转换。
- 收集 View-Change 消息:新主节点收集足够数量的视图转换消息。
- 发送 New-View 消息:新主节点生成并广播新的视图消息。
- 进入新视图:其他节点验证新视图消息,确认新主节点并恢复正常共识。
5. 简述 PoW 机制的优缺点。
优点:安全性由算力成本保证,攻击者要掌握大量算力才能改写历史;参与不需要许可,去中心化程度较高;经过长期实践验证,可靠性较强。
缺点:算力竞赛消耗大量电力;出块间隔长,交易确认慢、吞吐量低;专业硬件推高成本,算力向矿池集中;算力过半即可双花,51% 攻击始终存在。
6. 简述 PoS 机制与 DPoS 机制的区别。
PoS(权益证明)和 DPoS(委托权益证明)都通过权益参与共识,但参与方式和记账权分配不同。
PoS:节点根据持有的代币数量及持有时间等因素获得记账权竞争资格,持有权益越多,获得出块机会的概率越大;不需要大量哈希计算,能源消耗较低。
DPoS:持币者通过投票选举代表节点,由选出的代表节点生成区块、维护网络;持币者可以通过投票更换表现不佳或不诚实的代表。
| 对比方面 | PoS | DPoS |
|---|---|---|
| 参与方式 | 持币者参与权益竞争 | 持币者投票选举代表 |
| 出块节点 | 符合条件的验证者 | 被选举出的代表节点 |
| 去中心化程度 | 相对较高 | 相对较低 |
| 出块效率 | 相对较低 | 通常较高 |
| 能源消耗 | 低 | 低 |